父爱如水

编辑:柴晶晶 来源:德州新闻网 时间:2013-06-19 16:40 [打印] [ ] 论坛 微博
    父亲的作品集要出版了,同我和弟弟商量书名,我一下想到“静水流深”这几个字。父亲今年已78岁高龄,青年时代丧父,一生历经坎坷,为人谦和,不事张扬,无论老家十里八村的乡亲,还是县城的街坊邻里,都说他是个老实人。然而,我想到一句大不敬的话——多年父子成兄弟,其实这是著名作家汪曾祺一篇文章的题目,我作为流着父亲骨血的长子,时常尝试用一个男人对另外一个男人的平等视角,走进父亲的感情世界,探究平和喜静、甚而被有些人认为懦弱的父亲,心中埋藏着怎样的万千丘壑和情感激流。
    父亲是独子,更是孝子。在父亲小时候,或许是我忠厚老实的爷爷和要强贤淑的奶奶,吃够了不识字的苦头儿,节衣缩食、四处告债供父亲断断续续读完了小学和初中,而父亲也不负厚望,争气地一下考取了三所中专学校,最终选择去泰安水利专科学校就读,成为我们这个祖祖辈辈目不识丁庄户人家的第一个文化人,使暗淡无望的生活呈现出希望的微光。可命运弄人,父亲离毕业一年正在工地实习的时候,家中传来噩耗——我刚过天命之年的爷爷,却积劳成疾猝然长逝!年轻的父亲难以承受这一致命打击,小脚的奶奶和我两个出嫁的姑姑,更难以支撑失去顶梁柱后风雨飘摇的家,孝顺的父亲便含泪向学校提出退学申请,学校反复做父亲的工作,并专程派人到公社和村里协调安排奶奶的生活,才使父亲圆满完成学业。但这并没有改变父亲人生的坎坷航向。毕业后,父亲被分配到胶东工作,却时刻牵挂着家中我年迈的奶奶,几次欲接奶奶去胶东,但奶奶故土难离,一生奉行“孝比天大”的父亲,最终选择了辞职回家。这在我们姐弟四个看来,不仅是父亲终生的一大憾事,甚至是犯了一个大错误,但父亲始终无怨无悔,只是,父亲至今保存着他在泰安上学时的一张照片和几捆课本、作业本,照片是父亲自己冲洗的,照片上的父亲年轻英俊、风华正茂,课本和作业本的纸张业已发黄、变得生脆,每次见父亲仔细地侍弄它们,我心里就感到隐隐的痛,更充满了对父亲的崇敬。
    父亲大半生在穷困中度过,像鲁西北平原上的老黄牛,背负生活的重轭,艰难而坚韧地走过风风雨雨。辞职回家后,父亲作为村里难得的文化人,当了一名民办教师,继而娶妻生子,先后养育过六个孩子,可与我挨肩的一个哥哥、一个弟弟,均不幸夭折。且不说当时父亲曾经受了怎样的丧子之痛,但说在上个世纪六、七十年代,我们那个地处恩县洼滞洪区的村子,十年九涝,而且虫灾肆虐,全村都靠吃国家统销粮过活,而父亲作为一个上有老下有小七口之家的顶梁柱,既要想尽办法让一家人吃饱,又要千方百计让年迈多病的奶奶尽可能吃好,肩上扛着的是怎样一副重担啊。在我童年的记忆里,红高粱、地瓜干是全家的主食,吃得我时常便秘,肛门被那些硬如石块的大便死死堵住,要母亲用一根粗竹签一点点抠。现在,养尊处优的人们都在提倡吃粗粮养生,儿子也动辄花好几块钱买烤地瓜吃,可我还一见就胃里泛酸,一口都不尝。那时,每到吃饭的时候,我就急切地盼着里屋的奶奶唤我,因为奶奶是我们家唯一吃小灶的人,而那时弟弟还没出生,我作为她唯一的孙子,时常被她喊进屋分享一小块白面馒头和她嚼不动的馒头皮,现在回想起来,还满口余香。少不更事的我,时常对奶奶充满着嫉妒,对父母心怀抱怨,殊不知,即便是粗粮,父亲和母亲为了喂饱我们,又承受着怎样的艰难甚至屈辱呢?那个年代,教师莫说是民办教师,远没有现在这样受到重视和尊重,父亲每月只有十几元的工资,一半要拿到生产队买工分;母亲体弱多病,也必须每天到生产队参加劳动。尽管这样,每年分得的口粮,也不能填饱一家人的肚子。因为劳力少,我们家是全村有名的困难户,每次队上分粮分菜,不知要挨多少浅薄的白眼。我们几个孩子懵懂无知,可那些白眼成了至今留在父亲心上的一块块疤。
    父亲本就是个寡言少语的人,生活的重轭下,他甚至一度变得有些木讷。但正如他的忠厚与善良,他骨子里同时生长着的坚韧,使他从未向命运低头。尽管生活窘困,尽管只是民办教师,但父亲对工作兢兢业业、一丝不苟。父亲是个心灵手巧的人,他先后在本村的联中和周围好几个村小学教学,数理化史地生,甚至于音乐课,几乎教了一个遍。学校没钱买教具,他就自己制作。父亲工作认真严谨,而且好脾气,几乎没有学生害怕他,而且有些淘气的学生还“恶作剧”地气他,但他不气不恼更不打骂学生,多年之后,他曾教过的几个淘气学生见到我,还面露愧色地说:“你父亲是个好老师啊,就是太老实了”。而父亲的严谨,是我参加工作之后才体会到的。我刚上班那年,让一位回老家的老乡给我捎点东西,便写了张便条让老乡带回了家。次日,东西捎回来了,同时还有那张便条,只是便条上,父亲给我纠正了一个错别字,原来我把“捎”误写为“抄”了。我自幼爱好写作,现在又从事报刊编辑工作,父亲当年的这次纠错,使我至今记忆犹新,并时常提醒自己在工作中要严谨再严谨、细心再细心。父亲的备课本保存了好多年,在后来几次搬家中不慎遗失了,但我清楚地记得,那些厚厚的本子几乎没有折角,字迹工工整整。直至现在,父亲喜欢读书看报和写作,汉语词典从不离手,凡他读过的报刊上,都一笔一划地作了眉批,而且对不认识的字词都注了拼音和解释。我们姐弟四个,因为种种原因都基本只读到初中毕业,但都爱好写作,且写得一手让人称道的钢笔字,这不能不说是得益于父亲的影响和教诲。
    自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,随着国家农村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推行,我们全家的命运出现了重大转机。我们家分得了十几亩耕地,靠着父母的勤恳耕耘,一下就解决了温饱问题。随之,国家招考文革时期被遣散的科技人员,父亲一试中榜,并被批准继续留在他已深深喜欢上的教育岗位,终于成为名正言顺的公办教师。接着,我们家又分到一个招工名额,刚初中毕业的我在县百货大楼参加了工作。继而全家农转非,我们姐弟几个也长大成人,参加工作,成家立业,父母也随我们搬迁到了县城,苦日子终于熬到了头儿,而父亲也到了退休的年龄。
    父亲是个闲不住的人。退休后的最初几年,还坚持到一家商场当门卫,后来因为身体干不动了才回家。但回家后依然不得闲。这些年里,家里的一日三餐,大都由他打理;两个孙子、三个外孙女相继上幼儿园、上学,他接完这个送那个;他还将偌大的院子,开辟成了一畦畦菜园,畦里种黄瓜、辣椒、西红柿、芫荽、韭菜、豆角、草莓、大蒜、大葱,畦外种无花果、冬瓜、石榴及五颜六色的花草,每到收获季节,父亲就挨个给我们姐弟四个打电话,催促着到家里拿菜,谁一旦因工作忙去不了,就骑着电动三轮车送菜上门。
    如今的父亲,忙碌着、快乐着,时常和母亲支一张小桌,沏一壶香茗,坐在结满硕果、花香四溢的院子里,回忆一些陈年旧事,感慨一下当下生活。而这些,随之变成了父亲笔下的文字。父亲不是一个作家,因此,我不想从文学艺术的角度对父亲的文字说短论长。我想说的是,年近八旬的父亲,在一生漫长的岁月里,经历过多少坎坎坷坷甚至屈辱,甚而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,父亲之所以写下这些文字,唯一的初衷是想把它们作为留给孩子们的遗产,他是怀着一种虔诚和神圣来从事这项工作的,甚至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。这在物欲横流的当下社会,在活得越来越实际的人们的眼里,或许太有些微不足道甚至是迂腐了,但在我们姐弟们眼里,却是弥足珍贵的财富。父亲的谦和、寡言,使人到中年的我,几十年里甚至都难以记起他对我们姐弟有过严厉的训诫,更绝无高谈阔论的教导,父亲对我们的教诲,几乎全来自他的身教。因此,我读父亲的文字,就像是父亲在面对面跟我说话,弥补了言传的缺憾,而父亲的这些“话”,每每让我泪湿双颊。同时,父亲的文字,也决不尽是对痛苦的追忆。晚年的他,心里充满着欣慰和满足,他满足于现实的生活,对子女甚至孙辈的“成器”感到欣慰,孩子们的一点点进步甚至微不足道的成绩,每每被他夸大地享受着,即便是早年那些曾令他屈辱的人和事,也被他一一宽容着……父亲一生无权无势,也不会给我们留下多少物质财富,但父亲的“身教”和这些文字的“言传”,比之物质给予我们的更多。
    人们常说“父爱如山”,但或许因为父亲的不事张扬和低调为人,使我从没把父亲看做一座伟岸的大山,而是一泓厚重幽深的静水,父亲对亲人、对生活的爱,清澈、透明、博大、包容,激流涌动、百折不回……
■ 顾金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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